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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故乡的医院,有人说打破感冒只是盛行,不打也没事

寒门子弟通过教育除了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,我们无形中还有一个沉重的任务那就是改变家庭的命运,而那份沉重总是压的我们喘不过气。

作者 | ECHO_44c5

我的家在山东省东营市G县的一个小村子里,在外上大学的这三年里,每一年在学校都想家,每一年回家后我都急着逃出去。

胡同

胡同里发生了不少变化,对门买了车,孩子也上大学了,斜对面的嫂嫂生了二胎,胡同里另一头的嫂嫂得癌症去世了,我很少见她,不过听胡同里人说起,总觉得她是一个很悲惨的女人。生命就是这样,有人来有人去。

今年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全胡同人都装了热水器或者太阳能,洗澡的问题终于可以解决了!

胡同里最早装热水器的是斜对面年轻的嫂嫂家,而我为洗澡这个问题跟我爸妈吵了很多次,她们总能找到理由不装,很容易坏啊,去你姐姐家洗就行啊,没钱啊,这都是他们的理由,也都是现实的问题。对门和前邻都比我家富裕,可是他们也一直不肯装,因为他们挣得也都是血汗钱。

我们这里家家种大蒜,他们一户人家十几亩地,从种蒜到收蒜薹到收蒜头、剪蒜头、剥蒜头都是他们自己干,农忙时半夜才回家。在我们这里,腰疼腿疼是每户种蒜人家的通病。

今年还有一大事件,我把它列为农村进步的标志性事件,就是厕所改造了!

改造后的厕所

以前在家的茅坑上厕所就是一件生不如死的事情,又脏又臭,一到夏天更是不得了,虫子苍蝇满天飞。现在政府号召并且出钱改造了厕所,每人上交上700块钱就可以。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,但是相比于个人去改还是便宜好多,可是偏偏有些人不懂政府的良苦用心,总以为政府是为了骗他们钱,殊不知为了改造上面资助了多少钱!等到有些人自己改才发现要多花几倍的钱。

生活的进步正是从这些小事看出来的,因为生活最恼人的也往往都是这些小事。

除了上厕所、洗脸、洗澡、刷碗、做饭这些看得见感受到的不方便让我在家抱怨,而农村医疗教育更是难题,除了硬件设施跟不上,人们的观念是最难改变的。

过年因为我的手受了伤便去镇上的医院看,看病的人不少,但是外科医生就一个,我笑医生针灸,缝伤口,动手术什么都会,医生说没办法,在小镇上当医生就要全能。

病房里有一个病人在切东西时切到了手指,血早已湿透了手上包着的那块布。医生问打不打破伤风,说破伤风很重要。儿子说不打,伤了手指的爸爸也说不打。医生又劝他们说,伤口可以不缝 早晚会好,但是这针一定要打,医生绝不是害你。两个人还是说不用。

等医生出去了,屋子里来动手术的另一个中年妇女说以前我在厂子里干活,经常被机器割到手,连麻药都不打,只是缝两针照样好了,这两年就是流行打破伤风,不打也没事。

听到这里我实在听不下去了,便说道,破伤风必须要打,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问题。你可以不打但是一旦出了问题,你必死,到时候你连治都别治了。听我这么一说,那人害怕了,赶紧说要打。

除了医疗还有教育。每次喝过酒后我爸便想起要教育我学习不好的弟弟,而他的教育便是一顿揍,我多次告诉他教育不在一时,而在每天。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过。而这个结果便是弟弟会恨他,小时候弟弟说要拿刀杀了他。

不仅是我的父母,村子里好多和父母年纪相仿的人,他们没有上过几年学,他们没有什么能力,教育孩子更不知道什么是耐心,什么是以身作则,不听话就打便是他们的策略。

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,教育孩子是一件多么需要用心和耐心的事情,可是半夜从地里种蒜回来的父母哪有那些心力呢。而对于很多农村家庭来说,没有一个可以走出去的孩子,贫穷和贫穷的传递,将经成为这个家庭的宿命。

在外上学后越发发现我和父母价值观早已不同,而这也是我选择远方的根本原因。

这次过年我最严重的一次爆发还是那个老问题:喝酒。我不知道劝了多少次让我爸不要喝酒,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过。他总是说很多场合必须喝酒,他总是说不喝酒别人会觉得你不够意思。酒后驾车这个问题是我最痛心的,农村酒驾查的不严,他便从来不放在心上。把自己生命当做儿戏的人到底还在乎什么呢。

喝过酒后回家发酒疯是最让人恐惧的,记得小时候每次快到父亲回家的时间,我和妈妈还有弟弟便如临大敌,我依然记得小时候我手上拿着一个西红柿,他想要我没给他,他便一把夺过去扔到了我脸上。

日子是一天天堆积出来的,是由吃喝拉撒睡每一件小事所组成。好的日子要顺心,身边的人会懂得疼爱人日子才过的有意思。可是父亲连自己的痛都解决不了,他又有多少心力顾上别人。

我也知道,当年父亲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,他一生下来就受到全家人的排斥,为此与他相差20多岁的大伯离家出走了几个月,他不仅没有受到哥哥姐姐的疼爱,更是吃尽了苦头。爷爷视酒如命,每天外出喝酒,回家就是摔东西打人,他更是挨尽了打,受尽了委屈。而这些年,他只有初中学历,即使有再大的野心,年过半百的他也没有获得他想要的成功,这是他的痛苦。

事实上,对于孩子他们已经是给予最大,而对于他人,悲惨的命运早已让他们学会心肠变硬。

王磊光在返乡日记中说,现代生活是一种让人心肠变硬的生活。我想生活本身就能让人心硬,因为生存本身就很难了。

几年前姥爷快要去世的那天白天,妈妈看着姥爷有点不好,可是要接我放学。便去每一个舅舅家说姥爷看着好像不大好,让每一个舅舅晚上去看着姥爷,可是四个舅舅没有一个人过去。

妈妈说姥爷走的时候这么多儿女却没有一个人陪着,自己一个人走是多么难过的事情。每次提起这件事妈妈便恨自己、恨我的舅舅们。妈妈说人心太狠了,如果你没有价值了,连儿女都不会爱你。

可是有候妈妈也原谅舅舅们,我的四个舅舅,每一个舅舅的生活其实都不好过。

大舅天天为女儿的饭店生意忙碌,二舅的儿子在不到20岁儿子便自杀去世了,三舅妈今年刚刚去世,过年去三舅家,发现墙上多了很多三舅妈的照片,都是崭新的相框。四舅有一个儿子有先天性疾病。我的四个舅舅他们每一个人光是要生存就很难了,而又要怎么去责怪他们竟是如此狠心。

而我何尝又不是充满压力,在外面上大学的我,一直不敢跟家里讲我交了男朋友,男朋友是南方人,我们感情很是要好,现在面临着毕业,我的父母多次劝我考公务员,一是可以有个稳定工作,二是可以留在他们身边。

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回去,一旦回家,我的感情和工作便被他们牵制住了,而这是我最不希望的。我一直告诉自己父母是爱你的,但不代表他们是最正确的。

可是即使走出去,我又怎能不牵挂我一生受尽了苦难的父母。

想到我受了一辈子苦的父母,我是多么心痛啊!这些年的苦都体现在父母手上,脸上,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里。

今年我去城里的表妹家,表妹和二娘吵架了,两个人都气的哭,我二娘更是像个孩子般大哭,我想家家都有难念的经。但我终究是羡慕我二娘的,因为我知道能这么哭一定是不愿意和很少受委屈的人,而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见我妈哭出过声音,就连拔牙忘打麻药她都没有叫一声。

前两天我发朋友圈抱怨一直读书未来的无望,我的专业课老师在下面评论说:这个时代,读书不改变命运,但读书可以改变人生的方向,还可能开创你很多未知的可能性。我想这是对的,农村因为贫困,文化水平低,存在问题的原生家庭相对比较多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读书可以帮我们逃脱原生家庭,可以让我们有不同的人生。

可是寒门子弟通过教育除了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,我们无形中还有一个沉重的任务那就是改变家庭的命运,而那份沉重总是压的我们喘不过气。

黄灯在他的《一个农村儿媳眼中的乡村图景》写到:“可以说,尽管农村出生的读书人通过个人努力得以改变身份,但只要和出生的家庭还依存各种血肉关联,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、渺小、和人格的屈辱感,就会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。逃出泥坑的幸运者尚且如此,留在故地的坚守者又怎么可能有更好命运?”

这段话我深有同感,在外面上学这些年有时候确实很累,会受很多委屈,有的时候真的好想家,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,甚至有时候想转个台喊我妈一声就可以。

可是我不能回去,甚至外出学习的每一分钟时间的浪费都让我拥有很强的负罪感。因为我知道,我不努力,我拿什么来改变我的命运,而我又拿什么去帮助我苦命的父母。因为我知道,没有什么比希望更有力量。

我也多么希望我的父母可以学着养生,学着去跳广场舞,学着打太极拳。我多么希望他们可以学着享受生活,学着为自己而活。因为只有这样作为儿女的我们才能心安理得去追求我们的人生。

可是我也知道在阶级相对固化的今天,要想达到心中的“改变”有多难要多久,我是可以改变我的人生方向,可是又有谁去改变他们的命运,他们也是独立的生命个体,一句生不逢时来劝导他们是否太残忍。

这一生他们用尽的全部努力,却不曾完成普通的生活。而我知道,在农村,相比于很多的农村家庭,我的父母还不是最困难的。在中国,相比于很多村庄,我的村庄还算富裕。

“可以说,中国无数的财富、希望没有多少途径流向他们,但社会不良的触角,诸如政府拖欠工程款、信仰危机所导致的价值观混乱、基层执行计划生育的粗暴和失责,却总是要伸向这个普通的农家,种种无声的悲剧最后总是通过各种渠道渗透到他们的日常生存,唯有认命,才能平复内心的波澜和伤痕。”黄灯在文中说到。

我不否认政府给予了农村的很大的政策帮助,可是这对于问题重重的农村家庭还远远不够。我不愿意我的父母一生只有认命两个字,可是我该拿什么拯救你,我们的农村家庭!

【注】本文原标题为《拿什么拯救你,我们的农村家庭!》,略有删减。本文写于2018年春节期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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